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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3日就“限购令”答《潇湘晨报周刊》记者问
 
一、晨报周刊:请问限购令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具体哪些规定不符合呢?
 
王振宇:
两个限购令的出台,主要涉及违背以下法律法规:
1,《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2,《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宪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一切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都不得同宪法相抵触。第八十七条: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有关机关依照本法第八十八条规定的权限予以改变或者撤销:……(二)下位法违反上位法规定的。
3,《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以人民币支付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一切公共的和私人的债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
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
5,《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九条 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自主选择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经营者,自主选择商品品种或者服务方式,自主决定购买或者不购买任何一种商品、接受或者不接受任何一项服务。
总之,我们看到,两个限购令除了违背宪法的基本原则之外,还与以上列举的几部法律相抵触。
 
二、晨报周刊:您能谈一下您提交的建议中的一些核心观点和内容吗?
 
王振宇:
政府出台任何政策都应该考虑多方面影响。为了控制房价,造成公民基本权利受到侵犯,孰重孰轻?控制房价是一时的,维护国家法律的严肃性,追求法制社会应该是我们长期的目标。因为一时的目的,伤害基本准则的行为,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是不明智的做法。这些基本准则除“人人均不应因出生而受歧视”外,尚有市场自由、政府限权等。应该有基于合法程序的、更好的平抑房价的方式。
 
3.晨报周刊:您的建议得到回复了吗?目前进展如何?
 
王振宇:
目前没有得到回复。
根据《法规规章备案条例》第九条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组织、公民认为地方性法规同行政法规相抵触的,或者认为规章以及国务院各部门、省、自治区、直辖市和较大的市的人民政府发布的其他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行政决定、命令同法律、行政法规相抵触的,可以向国务院书面提出审查建议,由国务院法制机构研究并提出处理意见,按照规定程序处理。
这一规定虽然明确赋予了公民提出审查建议的权利,但没有具体的操作程序性规定。以我了解的情况是,这样的审查建议一般情况下不会回复,这是常态。
 
4.晨报周刊:在我们的采访过程中,碰到了一些因为户籍而不能平等办理社保、不能平等享受经济适用房、不能平等办理公积金、不能平等享受拆迁补偿等问题的人。从法律层面来看,是否这些基于户籍的差别待遇政策,都和房地产“限购令”一样违背了相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的有关规定?
 
王振宇:
这些确实同样构成了户籍歧视。将户籍和社会福利直接挂钩,以户籍为标准将人区别对待,都背离了我国《宪法》,也背离了有关部门一直在推进的户籍改革方向。
 
5.晨报周刊:这些规定明显违宪,却依然得以出台,在您看来,这反映了什么问题呢?
 
王振宇:
老百姓生活也就“衣食住行”四个方面,开句玩笑:“住和行”的歧视,已经占了50%了。这不能说不严重。为什么会这样呢?可能有如下原因:
首先,按照通常的理论,政府的行为较人大而言,具有一定的短视性——往往为了追求任期内的短期目标、追求“效率”,而放弃社会发展长期目标、与公正原则相冲突。
其次,是思维惯性。我们虽然搞市场经济时间不短,但实际上计划经济时代的思路并没有完全改变,运用计划经济时代的方式、运用行政手段来解决经济领域问题,似乎已经驾轻就熟。
还有,这与立法行为缺乏有效约束有关。我们知道,我们的法治体系中,没有“宪法法院”来保障宪法得以实施及被遵守。当立法机构所制定的规则与宪法相冲突的时候,目前的一些制度安排,比较难以被纠正。
 
 
6.晨报周刊:为什么之前很少有法律学专家提出质疑呢?
 
王振宇:
 
出台政策的时候,我们注意到,所宣称的政策目标是“平抑房价”。老百姓对平抑房价是比较拥护的,普通老百姓可能觉得只要房价降下来就好,有些专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冒犯老百姓的美好愿望。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众矢之的。另外,可能也是由于这些政策非常“严厉”,导致一些专家会认为,提出反对建议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此,我想说说我的看法:什么是知识分子的价值?知识分子应当有清醒的头脑、独立思考的能力,以及提出自己看法的勇气。在我看来,“众口一词”有时候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7.晨报周刊:2007年,作为“绿卡”人周靖的代理律师,您接触了一些因为户籍问题高考受阻的人。除此以外,您接触过、了解到过哪些被户籍问题困扰的人?主要是哪些方面的问题呢?
 
王振宇:
户籍改革一直是我以及我曾经所在的机构、现在的机构关注的问题,可以说有十多年了吧。最开始就是在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的时候,我们关注“广州苏萍”案——苏萍因没有当地户口而被送到收容遣送站,遭到轮奸。当时我们提出:不要再使用“盲流”这个词;后来,我们关注了被收容致死的孙志刚事件,召开了很多次研讨会,呼吁保障公民迁徙自由;然后是民事赔偿领域的城乡“同命不同价”,除了召开研讨会之外,还通过人大代表提出修法建议;“绿卡子女”因没有北京户口也没有户籍所在地学籍,导致无法高考报名问题;还有“国家大剧院招聘户籍歧视问题”——硕士生因国家大剧院户籍歧视被排除在招聘范围之外,国家大剧院使用国家财政,却只招聘北京户口的工作人员,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据我所知,国家有关部门也在努力推进户籍改革,这十几年来也取得了较大进展,但是从2010年、2011年公布的一些政策来看,似乎在走回头路。
 
 
8.晨报周刊:就您的经验而言,户籍的不平等待遇,会对人们产生哪些负面影响呢?
 
王振宇:
从情感上讲,追求平等是人的天性。当一个人因为出生地的原因而导致与他人机会的不平等,这是一种极大的伤害。人需要有归属感,才能安定,才能爱他所在的城市。如果一个城市不接纳你,排斥你,你会有家的感觉吗?我想,在自己的国家里做客的感觉,是不可能好受的。
市场经济是有一定的副作用的,它可能会更加激励人们追求效率,往往忽略了公平。在这个情况下,就需要国家和政府通过一定的制度进行矫正,我们常常说的一句话“市场管效率,政府管公平”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政府不注重公平观念的倡导,那么,整个社会的发展方向就会越走越偏。
为了降房价,我们限制购房,以后大米涨价了,我们是不是要出台政策,规定本地人可以买5斤,外地人只能买2斤呢?也许有人说房子和大米不同。但是我们可以想一想,吃饭难道就没有住房重要么?
 
 
9.晨报周刊:有关限购令的不良后果,我们已经在媒体报道中可以看到一些,比如通过假结婚换取购房资格。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些不平等待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王振宇:
我注意到有人在说:牺牲一些公平而换取效率——平抑房价,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是可以被接受的。
我认为,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中,已经证明了:户籍歧视不仅仅是个公平问题,也是个效率问题——对经济发展是不利的,也无法真正解决老百姓的居住问题。
人力资源若想实现最佳配置,前提就是自由流动,而户籍歧视人为地增加了流动成本,其对经济发展的副作用显而易见。比如说,“民工荒”的原因中,就有户籍歧视因素。
“限购”是让人暂时“无权买”而非“不想买”,虽然也许短时间内会造成交易量的下降、延缓了房价增长幅度,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平抑房价”——真正的“平抑房价”是指在正常交易过程中,房价下降了。
同时,“限购”及相应的“平抑房价”,有个更严重的后果:它还是在传递一个信号——让老百姓买得起房子。这个目标其实是错的,正确的目标应当是“让老百姓住得上房子”。买得起和住得上,是不同的概念。“住得上”是指:有能力购买房子的人,可以在市场上解决住房;没能力购买房子的人,由政府提供廉租房。这样才会把企业责任和政府责任区分开。一味宣称“让老百姓买得起房子”实际上是一种误导:一方面这是不切实际的,另一方面抹掉了政府的责任。
 
 
10.晨报周刊:您觉得怎么样才能有效地解决这种基于户籍的不平等待遇?目前急需做的是哪方面工作呢?
 
王振宇:
目前应当让这些限购令中有关户籍歧视的部分尽快停止。今后也不要再制定这样限制公民自由和财产权利的政策。
现在有些“外地人”说我在为“外地人”代言,当然是赞扬;有些“本地人”说我在为开发商说话,于是乎就大骂,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声称代表全体北京人诅咒我,骂得非常难听。
    我无心解释,我只想说:我并无为任何群体代言之意,我之所以就此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是因为我认为:在歧视性的制度中,其实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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