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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者小传

江平,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前校长,1951年入莫斯科大学学习法律,曾参加《民法通则》的制订,也是中国民商法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刚刚通过的《物权法》,他是专家组组长。

如果你的法律也好,你的法院也好,天平都已经不平了,那如何要求人家能够尊重你的法律,尊重你的法院呢?

应该说《物权法》是由三个方面组成的:大部分是现有法律法规有规定的;一部分呢,是现有的法律规定得不完善的;第三个是现有法律法规的空白。

市场经济的财产权是四大财产权:第一个叫物权;第二个叫债权;第三个叫知识产权;第四个叫股权。这四个里面没有哪个比哪个重要之类的说法。

《物权法》里私人的私,广义上来说可能是四大类了:个人、弱势群体、私营企业家和公司,而不是仅仅指个人。

像我们的房屋就需要登记才能受保护。特别重要的是,这次还规定了,如果登记机构登记发生错误,给权利人造成损失的,它还要承担赔偿责任。

城市里面拆房子怎么补偿呢?争论半天,现在只写两条,第一个,拆了以后,给你相应的金钱;第二个,要保障你的居住条件。

现在是如果对政府决定不服,我告到法院,可是现在法院又不受理。在中国这要经过一段时间,至少要等《行政诉讼法》修改。

其实透视《物权法》,也就是怎么解读《物权法》,我想首先是不要误读。现在社会上有三种误读。

第一个误读:《物权法》是崭新的

因为物权这两个字是崭新的,因此误读成为了《物权法》是崭新的。但其实,改革开放将近30年来,我国早已建立了有关物权的制度: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方面,有《农村土地承包法》;城市的建设用地使用权方面,有《土地管理法》和《城市房地产管理法》;《民法通则》里边对物权,国家、集体、土地有规定;我们《担保法》里面对于担保物权也都做了规定。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现在的《物权法》不过是把原来的有关物权制度的一些规定,按照法典化的要求,更科学、更系统地来加以归纳。

当然,一些过去规定得不很完善的地方,尤其像《担保法》里面有些制度是不完善的,在《物权法》里加以完善了。还有些过去是完全的空白,现在必须要很好地规定了,像善意取得制度、占有保护制度、地权概念等。

应该说《物权法》是由三个方面组成的: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现有法律法规有规定的;一部分呢,是现有的法律规定得不完善的;第三个是现有法律法规空白的,没有规定的,那么在这次《物权法》制订过程中要把它解决。所以,不应该把《物权法》看成是一部完全新的法律。

第二个误读:《物权法》是中国财产法律制度的基本法

我们不要把《物权法》看成是中国财产法律制度的基本法,甚至我看有的报道还说,《物权法》是我们国家第一部关于财产的法律,这都不符合实际。市场经济的财产权是四大财产权:第一个叫物权;第二个叫债权;第三个叫知识产权,再扩大点,叫无形财产权;第四个叫股权,投资者的权利。

如果我们把这四种财产权看作是市场经济最根本的权利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这四个里面没有哪个比哪个重要之类的说法。从历史来说,当然物权是基础了,物权更多体现了一个物的使用价值,债权更多体现它的交换价值,物权、债权是民法里面最基本的两大财产权。现代财产权又多了两种,一个是智力成果的权利———知识产权,另一个是投资者的权利———股权,而这两种也都有自己的法律规定。所以我们只能够把《物权法》看作是动产、不动产、有形资产的取得、转让、流通、保护方面的规定。如果把它看作是规定了所有财产制度的根本制度,那就不对了。有形财产跟无形财产怎么能一样啊?知识产权的取得,显然跟物权不一样,物权跟债权也不一样。

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就是避免误读。现在好像《物权法》出来之后,所有我们国家的财产权利都由这部法来解决了;好像这部法一出来之后,涉及财产的问题,这就是一个根本的制度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想我们应该分清四大财产制度有四大法律,物权有《物权法》,债权有《合同法》,知识产权有三大《知识产权法》,股权有《公司法》和《证券法》,这些是解决我们财产权的根本制度。

  第三个误读:误读了保护私人财产的私人

人们把保护私人财产的私人给误读了。私人财产的私人,现在看起来显然并不是我们民法里讲的那个自然人的概念了。私人不等于个人,私人又不等于自然人。我们历史上用了三个词,私人、个人和自然人。1954年的《宪法》就已经规定保护个人的生活资料,个人的储蓄,个人的收入,个人的房屋。当然大家知道,那时候讲的个人财产指的是生活资料,生产资料的私有是另外的概念了。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特别允许民营企业、允许私营企业按资收入而不是按劳收入,那这部分又是个新问题了。

所以我可以说,私人的私,广义上来说可能是四大类了,第一个是上个世纪50年代《宪法》讲的个人生活资料的那一部分,现在可以说13亿多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生活资料,都要保护。第二个是弱势群体这一部分,比如被拆迁或者被征地的人的利益怎么保护?第三类是私营企业家、民营企业家的私人。第四类的私人,甚至还包括公司了。你们想一想,如果我们分成了国家所有、集体所有和私人所有,那公司、法人算不算?法人你很难说他是国家还是集体、私人啊?国有企业你还可以说是国家的,但是现在有的公司是混合所有制,它既不是集体,又不是国家,它也是广义的私人,对不对?那公司是私主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把私人理解为就是富人,就是有钱的人,就是民营企业家,就是私营企业家、开发商,我想太窄一点了吧?

避免这三个误读还是很重要的。要正确理解,避免走向一个极端或者成为一种歧义。

房屋等不动产原则是不登记不受保护

当然我可以说,《物权法》不仅保护私人财产利益,国家财产利益、集体利益和私人财产利益同时都保护,但是我们必须现实地看到,国家财产的保护还有许多其他法律,像国家财产,我们马上要搞《国有资产法》,我们还有《国库法》;而私人财产受到侵犯,从我们国家来说,没有别的制度。前几年,《宪法》修改了,加进了私人财产的保护,但是私人财产保护具体在哪个法呀,应该说《物权法》就是要解决《宪法》里面所规定的私人财产受到侵犯以后的具体保护办法。所以,如果在《物权法》里面我们都不能够给老百姓以物权上的保护的话,私人财产利益的保护就没有其他法可以再来写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物权法》对于私人财产的保护具有特别的意义。

私人财产的利益保护在《物权法》里面,大概可以从这几个方面来看:

第一是不动产登记制度。我们国家的不动产登记制度,原则上是不登记不生效,叫做登记生效主义,比如我们的房屋。但如果登记错了怎么办呢?还可以有更正的办法,还可以有异议登记的制度,还有其他一系列的制度来保障真正的房屋所有权人的利益不至于受到侵犯。我们的登记制度里面,又特别规定了预告登记,这是对现在城市里面买商品房的人,尤其是很多买期房的人很重要的保障。过去没有,过去只能房子盖完了之后,我可以登记享有所有权;现在我只要交了期房的钱,我买了期房,我可以在不动产登记部门,把我所买的期房进行预告登记。这样的话,开发商如果再把这样的房子卖给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我都可以按照物权的保护方法,要求拿回来。以前开发商如果把这房子卖给你,又卖给别人,他顶多承担违约损失。

这次对登记机关,特别考虑、反复考虑如何能够有利于物权权利人、所有权人或者其他的权利人。比如说房屋登记里面规定,不能够要求登记的人一定要评估,评估他又花了钱了;不能够要求年检,登记机构不能说,你这房子我每年检查一次;而且特别规定,房屋登记只能按件来收取,不能按面积来收取或者按金额来收取———你超过了一百万块钱以上的房子,按累计进多少,都没有这规定。我想这都是能够保障房屋所有人在登记的时候,一方面通过登记保护自己的权利,另一方面登记不能够被行政机关滥用,而使房屋所有权人利益受到损失。

特别重要的是,这次还规定了,如果登记机构登记发生错误,给权利人造成损失的,它还要承担赔偿责任。这样国家行政机关有的还是很担心,我要登记错了得给你赔偿,哪儿有那么多钱啊?这钱从哪里来等等?但不管怎么说,法律明确了,登记机关你登记错误,给权利人造成损失,你要赔偿。

无论是公有财产还是私有财产都应该平等保护

第二是平等保护的原则。我们也看到,在这一次《物权法》讨论过程中,对于私人财产能不能得到平等保护,也有争议。现在仍然有人提倡,私人财产和国家财产不能相提并论,公有、私有不能相提并论。我想,建立一个平等保护制度很重要,从我们《民法》的原则来说,公有、私有当然是平等的主体之间,财产当然应该平等保护。如果你的法律对于不同的财产有不同的规定、有歧视,如果你的法院不能够对国家财产和其他财产一视同仁,那后果是严重的呀。

三年前,香港一家公司告我们国内的三大航空公司,我们三大航空公司提出抗辩,说这个案子不应该在香港受理,被告或者跟合同有关的,是在内地,不在香港。但是香港法律有这么一条规定,说如果原告能够证明在香港以外的地区的法院审理这个案子,原告得不到公平审理,那么香港法院可以受理这个案子。香港法院说,那既然原告提出来要到香港法院受理,那原告、被告各找一个懂中国法律的人,拿出个法律意见来,到底在内地国家财产是不是有特殊保护?

原告找了一位武汉大学毕业的,在英国、美国都拿到博士学位的写了一个法律意见,被告要我拿出一个法律意见。我看到了原告这个专家拿的法律意见,他没有很多理论上的阐述,也没有非要找我们的内部文件或者什么东西,他就大量收集前几年内地法院院长讲话。当时流行的一句话、他引用最多的就是我们的法院要为国有企业保驾护航。他就分析,什么叫保驾护航呢?那就是有理的也要保,没理的也要保,保驾护航就是天平倾斜了吧?你为什么不讲为外商来保驾护航啊?你怎么不讲为民营企业保驾护航?

据我所知,英美法的有些国家里面,却有类似规定。我说这个案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看到,现在我们跟国际交往,会发生许多纠纷,人家首先来看你国家的法律这个天平平不平,任何不平等的,甚至有歧视的都不行。如果你的法律也好,你的法院也好,天平都已经不平了,那如何要求人家能够尊重你的法律,尊重你的法院呢?所以,我认为,我们市场经济的法律必须要贯彻平等保护的原则,才能够真正体现一个市场的精神。

重庆最牛的钉子户关系到土地征收征用及其补偿问题

第三个,大家知道,我们这次《物权法》讨论过程中争论很大的,或者争议非常集中的一个问题,就是土地征收征用和它的补偿制度。我们重庆那个最牛的钉子户,现在是全世界都知道了。那几天,有记者给我打电话采访我,我说如果补偿合理,就应该拆迁。如果当事人认为补偿不合理,应该到法院进行诉讼。据说网上骂我的是不断,说我的屁股是坐在开发商的一边了,不顾老百姓的利益。那么我想,这个问题也关系到如何正确解读《物权法》。虽然它在《物权法》还没有通过时候就发生,但恰恰是《物权法》的通过,使其最受关注。

我想无非是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不是社会公共利益?第二个,补偿得合理不合理?第三个,侵犯不侵犯他的私权、私权怎么保护?我想这三个问题里面,第一个就涉及《物权法》,这次制订过程中争论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社会公共利益能不能够量化?能不能够条文化?能不能列举化?也列举过,但是到后来都认为没办法列举,最后变成不列举了,变成就是一句话,公共利益需要时可以征收。

是不是社会公共利益?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看:

一方面,我们现在的土地征用、房屋拆迁能否说百分之百都是以社会公共利益,没有一个是以商业利益?当然不能,其中很多是商业利益。所以不能够什么都以社会公共利益出现,应该区别什么是商业利益,什么是社会公共利益。

第二方面,我们又不能把社会公共利益太窄化了,太狭隘地来理解。都是盖一个商店,都是盖一个电影院,也许在闹市再修一个,它是商业利益需要;但在非常偏僻的地方,在既没有电影院又没有商店的居民区修,可能是社会公共利益需要,这是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一征地,两千亩,一个小区,既有房子,又有学校,又有医院,又有商店,又有电影院。你说,哪个是商业利益需要?哪个是社会公共利益?可能很难区分。

大家都知道最近的一个案例,美国的康涅狄格州一个小镇要引进辉瑞药厂。居民反对呀,我那么安静的地方,来了那么一个药厂,那么多人,但镇政府同意。发生争议了,美国最高法院的九大法官之一的奥康纳法官说了,这个镇上很多人失业,有了这个药厂,可以使更多的人就业,这就是社会公共利益需要;这个镇的财政收入比较少,有了个药厂,财政收入可以大大增加,增加了以后,可以改善居民的生活,这应该理解为公共利益需要。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呀?美国过去是非常严格地来掌握社会公共利益,现在看起来,对社会公共利益的理解放宽了,不能够太狭窄地理解。

如何补偿?原来的《物权法》大家知道,用合理赔偿,但是代表和委员认为,合理太抽象,不够具体,要求列举。你们知道征收农民土地,现在的《土地管理法》要赔土地补偿费,地上的青苗费,还要有安置费,在原有的三个补偿费用之外,现在《物权法》加了第四个,还要补偿这块地上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这个一加,可是根本性的。我们过去讲,土地就是农民的社会保障,最后老了老了,没有什么,他还至少有一块地,能够靠地来活着。你现在把他的地都征收了,那么你要给他社会保障费用。你看这是个人性化的,是对于农民具体利益的保障。

那城市里面拆房子怎么补偿呢?也争论了,争论半天,现在只写两条,第一个,拆了以后,给你相应的金钱,依法来补偿;第二个,要保障你的居住条件。

怎么理解这两句话呀,第一个,拆了就要给人家补偿,这个补偿现在都是金钱补偿,任何一个被拆迁的人不能说,你把我房子拆了以后,必须在我原来的地方给我同样的面积,给我同样的朝向,不能保障这个,但是必须给你金钱补偿。什么叫要保障居住条件?我理解这个保障居住条件,是保障给你金钱补偿以后,你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住,那个地方应该也不能低于原来的居住条件。原来我是在闹市,那你按闹市的居住条件补我钱,你不能把我搬到很远的地方,我原来是朝阳的,我原来的面积,我原来房子质量,我原来的折旧,你要考虑,要不小于这些。至于我拿这个钱以后,我也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买,那不管,但是你补偿我的钱不能够低于我原有住的条件。应该说这两条可以吧,一个金钱补偿,一个补偿不能低于现在,保障你原来的居住条件。

对私权的保护是很重要的。现在为了整顿市场秩序、整顿市容,城市禁止小商小贩上街,摆了小商摊就给你掀了,三轮车没收,锅也没收,油泼了一地,这实际上是侵犯私人财产权。《物权法》通过以后,有人说了,既然你不能够保障每个人都就业,人家摆个小摊,卖点东西为生,你可以劝说他,你可以让他走,必要的时候罚个钱,你不能把人家从事生产的这些东西都给砸掉没收啊!这是侵犯私人财产权。所以说,《物权法》应该是考虑到了如何来保障私人财产的利益。

更加有效地保护私权要等《行政诉讼法》修改

最后,我想讲一讲,物权作为一种民事权利,物权作为一种私权,它也必须遵循一个原则,就是一方面它受保护,一方面它不得滥用。我们在《物权法》的总则里面就讲了,物权不能够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能损害社会道德,也不能够侵犯其他合法财产权的人的权利。我们的《民法》里面这就叫做权利不得滥用。

当然,不可否认,我们现在在私权保障方面有不足,但是请大家注意这不是《物权法》的罪过,也不是《物权法》力所能及的,将来要依靠《行政诉讼法》的改变。像美国的司法审查制度,法院有权能够把政府抽象行政行为颁布为规范性文件,政府如果违法,你就能告,但在中国这要经过一段时间,至少要等《行政诉讼法》修改。现在是如果对政府决定不服,我告到法院,可是现在法院又不受理。现在公民财产权、物权受到侵犯,法院只受理具体行政行为侵犯,抽象行政行为它不受理。如果将来做到两个都有,那保障就算够了。

此外,不能够期望一部《物权法》管多少年,在中国有一部法律能管上十年,我就觉得不错了。我期望这部《物权法》,如果从立法角度来说,能管上十年的财产关系,应该说就不错了。十年以后,中国变化很大,土地情况怎么样,可能又有变化。我们来看《合同法》,我们来看《公司法》,我们来看市场经济里面的基本的财产制度或者交易制度,我们可以看出来一部法律它的效力,能够从现状出发,预见到十年的情况就很不错了。

现场答问:解决小区车位权属有五个原则

问:《物权法》关于建筑区分所有权的规定,它不能完全解决小区停车位的这个权属,除了业主的共有,还有何种权利归属,权利人是谁?在小区停车位不足的情况下,业主应该如何行使自己的权利?

江:我想这个问题应该是大家很关心的,也是争论很大的。第一个首先肯定,车库车位到底归谁,这是要根据买卖合同里面来确定,我想合同里面如果规定卖给业主就卖给业主,如果规定的属于开发商的就属于开发商,这是第一条原则。现在有的人说,101生效以前,现在开发商尽量把车库都规定了,这有可能,也有不可能的。第二个原则就是车库归谁,你卖给业主的房屋价格里面包含不包含公摊面积?这是第二个最重要的,如果我卖给业主的房子里面,已经把地下车库卖了,把道路上的车位都卖了,那也不是属于业主的。第三个就是车库尽量不搞共有,这个原则也定了,因为车库一搞共有,又要发生争议了,业主都共有了,你有车,我没车,怎么共有?第四个,车库应该首先满足有车的人的需要,这又很重要。这就意味着开发商不能够把车库都先一股脑卖给别人,也不能一人买十个车位,现在有人专门买车库,然后倒卖,那也不行,得一人一个。第五点就是《物权法》特别区分两种车位,一种是有固定的车位,包括地下车库和专门的停车场所,另外一个就是不固定的,道路上大家都可以停的。共有也可以由共有的业主委员会来决定该怎么办,我想这几条原则确定的时候,大概能够解决现在有关车位的一些争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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